中年女性突然睡不好、浑身疼、脾气差，原来是“更”了？雌激素补充治疗安全吗？年轻女性该怎么照顾好自己？
这期节目，我邀请到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郭婷教授，一起聊聊更年期真正的模样——当激素开始闹脾气，是时候，多爱自己一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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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婷
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
副主任医师
菠萝：你们的更年期门诊已经开了十年。听说刚开始，门诊其实非常闲。
郭婷教授：是的，我们刚开门诊的时候，其实大家对更年期的认知度并不高，我记得当时半天门诊也就五六个病人，而且来的人更多的是咨询，也不愿意用药。现在大不相同了，基本上要提前一个月预约。大家的观念和思想都在不断进化，而且很多女性朋友来了以后会告诉我，她读了什么关于更年期的书，看了什么样的报道，有很丰富的知识积累。
展开剩余91%菠萝：说起更年期，像我们妈妈那一辈，似乎从来没想过要为这件事去看医生。
郭婷教授：很多人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，没有意识到要对自己好一点，现在大家渐渐有这个意识是好事。我们女性终于开始关注自我健康了，不再是谁的妈妈，谁的太太，谁的女儿，就是自己。
菠萝：听说男性也有更年期，但男性更年期和女性更年期有什么不一样？
郭婷教授：我们很少听大家说男性更年期，其实男人也有更年期。我个人觉得可以把更年期看成一次换季，比如说秋冬交替或者说是夏秋交际。对于女性来说，这个季节是集中在45岁到55岁之间。中国女性的平均绝经年龄是49.5岁，而且女性的激素水平到了更年期是像坐过山车一样的断崖式下降，所以身体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信号。
但是男性的更年期，也就是雄激素水平下降，是在一个更长的时间维度里面发生的。比如从40岁开始就缓慢下降，一直持续到60多岁，下降的速率很慢，你几乎感觉不到，所以很少有男性来看更年期门诊。而且男性的更年期来得很晚。甚至有男性到了70岁还有生育能力的。
菠萝：更年期症状是在绝经以后才会发生吗？还是更早？
郭婷教授：其实女性的雌激素下降是源于卵巢储备功能的下降。每个女性出生的时候，身体里有多少卵泡就已经固定了。也就是说储备的卵泡用光的那一刻，更年期就来了。所以要到最后一刻没有卵泡了，雌激素水平才会出现明显下降，前面都只是在波动。
什么时候开始进入更年期？当月经的周期发生变化的时候。月经周期变长或变短，其实就说明激素已经在波动了。但是波动的情况还不是特别明显。有些人开始有明显的症状，有些人只是月经周期的改变，还没有别的症状。那什么时候有症状呢？就是没有卵子了，也不排卵了，月经不来了，就会有明显的症状了。
菠萝：现代社会女性的更年期或者绝经的时间，有变化吗？
郭婷教授：上海市女性的预期寿命在未来可能是要达到88岁的。那如果按照45岁或者50岁绝经来看，女性还有30年甚至40年绝经后的生活。其实绝经年龄没有变，只是我们的预期寿命延长了，所以这段时光几乎占到了人生1/3甚至更长的时光。这就是为什么大家开始关注自己的这段时光了。
菠萝：更年期有哪些基本症状是大家都会遇到的？
郭婷教授：有一个关于上海市围绝经期女性最常见症状的文献报道，我们自己学组里面也有统计：最常见的其实是肌肉酸痛。但这并不是就诊的最常见因素，就诊的最常见因素还是最难受的症状，也就是潮热、出汗、失眠，因为这些症状非常影响生活质量。
比如明明空调房里面温度非常舒服，大家都穿短袖，我却突然一身汗，颜面潮红，满身大汗，甚至有的人出汗能够把衣服湿透，这样子甚至可能一个小时就出现几次，这就是潮热，很影响生活质量。还有些人晚上也会出汗，一晚上的睡眠都变成了零星和碎片化的了，所以会导致失眠。
菠萝：为什么会出现潮热？这些更年期的症状都是因为雌激素下降导致的吗？
郭婷教授：主要是因为雌激素。虽然女性的性激素有雌激素和孕激素，但导致更年期症状的主要还是雌激素。潮热就是雌激素下降以后，中枢神经系统管理体温调节的植物神经紊乱，是激素的波动造成的。
菠萝：刚才讲到的肌肉酸痛、潮红、失眠这些症状，现在有什么办法处理吗？
郭婷教授：其实有挺多办法的。我们有很多病人，因为更年期症状不典型，但是觉得浑身疼，就到各个专科去看，什么骨科、风湿免疫科都从头到脚查了一遍，最后发现是更年期，才到我们这儿来。这种病人往往在前期用了各种各样的止痛药，甚至还上了糖皮质激素治疗，这些治疗都没有用，后来发现有用的其实就是激素补充治疗。
更年期的治疗，首先就是生活方式的改善。从生活方式上调节饮食和运动，其次是心态的调整。但最主要的还是得缺啥补啥，因为更年期症状是低雌激素造成的，所以补充雌激素效果是立竿见影的。
但是激素不是想补就能补的。有些人适合补，有些人不适合补，有些人想补但还没到补的时候，有些人想补但已经过了该用药的时间，这些都要由医生来判断。如果实在用不了激素，其实有很多替代的药物，比如类雌激素类的药物，还有一些中成药，效果也是蛮好的。
菠萝：当察觉到身体的问题可能和更年期有关，应该去做什么检查呢？
郭婷教授：大家主诉症状里面最多的关节疼，其实有的时候不一定是关节炎，可能是更年期。
要判断是关节炎还是更年期导致的，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看这个症状是单独的症状，还是有伴发其他症状。因为低雌激素往往还会伴有刚刚说的潮热、盗汗、月经紊乱、停经或者月经失调的症状。甚至还可能会有一些心境上的变化，大家说更年期的女人就像一个炸药桶，其实就是会有一些焦虑、抑郁的情绪。
菠萝：更年期一般会持续多长时间？
郭婷教授：因人而异。我还遇到过很多人没什么症状，就非常平稳地过去了，也没有任何不舒服，来检查，也只是报着保健的心态来的，这种我们一般不会建议用什么药，就是生活方式的调整，可以补补钙，注意适当锻炼等等。
有的人更年期要持续十几年，我碰到过七十几岁还在做激素补充治疗的，因为她一旦停药，症状就非常严重。
菠萝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就应该去看更年期门诊呢？
郭婷教授：来门诊的病人主要分为两类：一类是确实有症状的；一类是单纯想保养的。现在女性的自我保健意识非常强，大家都怕老。
其实女性整体寿命长，雌激素功不可没。60-65岁之前，女性的心脑血管发生率是非常低的。但是65岁以后，就慢慢追上男性了。虽然可能跟男的抽烟喝酒，生活习惯不良也有关，但为什么分水岭在60岁，就是因为有雌激素的保护作用。60岁之后，失去了雌激素的保护，三高的风险因素就跟男性一样了。
如果是抱着保健的目的，可以到门诊来评估一下，看看有没有一些潜在的健康问题。比如说骨质疏松、心脑血管的问题。
菠萝：更年期似乎和骨骼骨质疏松有关。女性在什么时候就应该去做骨密度的检查呢？
郭婷教授：女性的骨高峰是在35岁之前，这个时候骨骼是最结实的。45岁开始是断崖式的下降，但其实从35岁以后就开始有缓慢的雌激素水平下降了。老一辈的专家经常说，雌激素又叫骨保护神，它是保护女性骨量流失的重要因素。所以对于女性来说，至少从45岁就要开始做骨密度的检测。
有高危因素的人建议提前检查，比如有家族性的骨折史、不爱运动、不晒太阳、不喝牛奶的人。现在临床上做维生素D的检测，很少有人能达到正常水平。还有过瘦（BMI体质指数过低），也是一个高危因素。有以上高危因素的人，可以适当把骨密度检测提前到35-40岁，这个时候调整还是来得及的。
我经常跟病人说，大家到了七八十岁拼什么？拼的就是谁的肌肉多，谁的骨头硬，得从40岁就开始做储备，不储备到时候就没得用。
菠萝：如果查出来有骨质疏松的问题，现在有哪些治疗方法或思路？
郭婷教授：首先就是钙剂的补充。其次是生活方式的调整，可以多喝一点牛奶，如果乳糖不耐受，其实喝点豆浆也是有效的，当然喝牛奶钙质吸收率会更高。如果不喜欢喝这些，那就吃钙片。
诊断为骨质疏松后，每天要吃到1000-1200单位的钙，还要再加维生素D。这是基础治疗，这些东西是用来盖骨骼这座房子的砖头，你得先把砖头提供给身体。
再一个就是要有适当的运动量。骨头要受力才会生长，我们的身体很神奇，朝哪个方向受力，骨小梁就会朝哪个方向长。
肌肉和骨骼是绑定的，其实更年期肌肉的下降也很明显的。所以适当增加一些运动，尤其是一些有负荷的运动，可以强健肌肉和骨骼。我也经常鼓励大家去跳广场舞，让自己动起来。
另外，骨科还有一些抑制骨吸收，减少骨破坏的药物。如果达到重度的骨质疏松，这些药物也要用。
菠萝：一般建议成年女性要补多少维生素D呢？
郭婷教授：如果没有骨质疏松的话，400-600个国际单位就够了。但是如果有骨量减少或者骨质疏松，最好能补到800-1000个国际单位。
菠萝：有很多女性到了围绝经期或者更早，会发现哪怕吃的东西已经控制了，但还是在长胖，这是为什么？
郭婷教授：一方面是年纪大了，代谢率下来了，这个好像是不可避免的。肌肉流失也是代谢率下降的一个重要因素。另一方面就是雌激素的下降，它会改变脂肪分布，更倾向于把四肢的脂肪转化为中心性的脂肪，也就是把手臂大腿上的肉都移到肚子上了。但这种向心性肥胖，对于心血管疾病的风险是非常高的。
菠萝：还有很多人会出现失眠的症状。比如三十多岁的女性出现失眠之后，怎么知道是激素的原因，还是说压力大导致的呢？
郭婷教授：在门诊有很多病人都反馈睡眠质量下降，但影响睡眠的因素其实非常多，身体状态、心情都和睡眠有关系。比较明显的一个区分就是，跟更年期症状密切相关的失眠，那肯定是雌激素下降导致的，因为很多人失眠是晚上热醒了，这种肯定是更年期。
还有一种就是焦虑失眠，一躺下心里全是事儿，这种不一定跟更年期有关。更年期更像是身体比你的思维先醒，其实也没有太多心事，更像是身体被唤醒了，或者被潮热唤醒也好，或者总想跑厕所。有这类情况的话，大家也可以来查查，看看是不是激素水平波动造成的。
菠萝：对于没有生育的女性，她进入更年期的时间或者出现的症状会有影响吗？
郭婷教授：其实就统计学上来说，是没有显著性差别的。有没有孩子更多的是更年期心态的差异。因为现在很多家庭是更年期遇上青春期，这是个很炸裂的事情。很多人到了45岁的时候，孩子要么中考，要么高考。不少病人来吃药是说我要熬过这段时间，不想把自己弄得精神压力比孩子还要大。包括和孩子之间亲子关系还会产生一些问题，就会导致更年期的情绪问题更严重。
雌激素下降了以后，本来身体就不舒服，情绪的控制能力就会变弱。即使不是更年期，辅导作业也是一件很让人暴躁的事情。
菠萝：其实女性月经前的激素水平也是低的，所以月经前的女性都特别容易暴躁？
郭婷教授：对，我们叫做经前期紧张综合征，确实是因为激素水平下降导致的。女性来月经就是因为雌激素和孕激素的下坡，子宫内膜撑不住，就出血了。所以月经前的这几天，也是缺少雌、孕激素的，情绪很暴躁。女性很无辜，因为这是身体的自然变化，她自己也不想的，这么难受的状态，自然就会导致情绪的变化。
菠萝：这种雌激素补充治疗，现在整体是利大于弊or弊大于利？
郭婷教授：2024年有一篇英国的文章，研究调查了十万名女性的激素补充治疗。将十万名用药的人和十几万名不用药的人做了一个对照，比较的内容也非常简单，就比谁活得长，结论就是用药的人活得长。
这项研究去掉了那些意外离世的干预因素，虽然没有算出具体长多少时间，但是这两组是有显著性差异的。所以以目前的科学证据，在适合补充激素的人群当中，补充激素是利大于弊的。
菠萝：雌激素补充治疗，现在有哪些方式呢？
郭婷教授：很多病人说，用激素是不是很吓人？其实在你没绝经之前，这个激素已经陪伴你四五十年了，你从来不害怕它，怎么到绝经以后再用就不敢用了呢？
这种误解和媒体宣传有关。其实身体里面有上百种激素，围绝经期补充的主要是雌激素和孕激素，不是那些让你变胖的激素。而且我们现在用的激素基本上都是接近天然的，跟自己体内的雌孕激素化学式是一样的。
剂型方面主要就是口服，还有一些涂抹的、经皮的制剂。但各有利弊，口服的好处就在于很方便，每天固定时间吃就行了，缺点就是药物要经过肝脏进行代谢，如果肝功能不好或者有血栓可能，口服激素就略有风险，这部分人可能就更适合经皮的激素。经皮的缺点在于它不稳定，吸收可能会受到温度、湿度的影响，血药浓度没有那么稳，涂起来也麻烦一些。
菠萝：那什么样的人不太适合做激素补充治疗呢？
郭婷教授：首先是有激素相关肿瘤史的，比如乳腺癌、膀胱癌等等，是不能够再用雌激素了。除此以外，孕妇肯定不能随便用激素。还有一些就是肝肾功能异常的人，无法代谢掉这些激素。还有一些疾病发病期的，比如系统性红斑狼疮、活动期的血栓的患者等等，是绝对不能用的。
我们在临床上还会碰到的一些值得商榷的情况。比如有肌瘤的、有乳腺结节的，能不能用呢？这个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，乳腺结节也分好多种。一般我们认为如果是一类到三类的结节，只是慎用，不是不能用，可以在密切观察下使用；如果不是那种造成贫血的大肌瘤，或者已经造成临床症状需要手术的小肌瘤，也是可以在监护下使用的。
菠萝：什么时候开始补充雌激素合适呢？
郭婷教授：激素补充治疗确实有一个黄金窗口期，叫机会治疗窗，也就是最好在绝经十年以内，年龄60岁以下开始激素补充治疗，如果绝经十年以上了，再启动的就意义有限了，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。
因为雌激素可以延缓血栓的形成，但是如果已经十年都处于低雌激素状态，可能身体里斑块已经长好了，这个时候再给雌激素，反而会造成斑块的不稳定性，心梗、脑梗风险反而更高了，那就得不偿失了。
所以大家如果想用的话，还是尽早使用。当然也不是越早越好。如果雌激素水平还在正常的水平，补得多反而会增加乳腺、内膜的负担，各种增生就来了。所以在用药前会做一个检查，看看雌激素是不是已经偏低了。
菠萝：现在对于雌激素或者卵巢功能的检查有哪些？
郭婷教授：一般是抽血，看血清里面的雌激素水平。还有一些其他的指标可以用来评估卵巢功能，也可以从侧面反映雌激素的分泌。因为在女性的月经周期里面，每一个时间点雌激素的水平可能都不一样。所以一般会选择月经来潮的第2-4天做激素的检测，这个时候可以反映出基本的情况。
菠萝：如果检查发现卵巢衰老或者失去功能了，还能逆转吗？
郭婷教授：有很多前沿的研究一直在做，毕竟谁不想逆转衰老呢？像卵巢早衰的治疗，目前有很多前沿疗法，比如干细胞、血小板血浆灌注，但是明确有效的其实不多，更多的是个例。大部分卵巢功能损失掉就没有办法弥补了。
菠萝：关于雌激素还有什么常见的问题是大家会经常问你，或者你想告诉大家的吗？
郭婷教授：有很多人问吃啥能补雌激素？问得最多的就是豆类、豆制品。这是有用的，因为豆制品内含有大豆异黄酮，这是一种植物雌激素，可以说是一个雌激素的类似物，有一些微弱的双向调节的作用——当体内的雌激素不够的时候，可以勉强来顶一下。对缓解潮热、出汗这些症状是有一定作用的，但是对骨质疏松还有心血管风险没用。
还经常被问到的是蜂蜜、燕窝，能不能补？这些是没有数据支持的。燕窝的成分就是蛋白质，没有想象中那么神的作用，性价比低。那些保健品宣称短时间内能有效果的，肯定加了点什么，不可能是单纯的食物。
菠萝：如果20-45岁女性想要注意健康，哪三件事儿特别值得做？
郭婷教授：作为妇科医生，我认为20-45岁的女性最值得做的是：
第一，把年度体检当作人生投资。每年要做妇科超声，宫颈和防癌筛查，尽早发现隐患，这是性价比最高的健康险。
第二，学会跟压力共处。熬夜、高压都是卵巢功能的一个隐形杀手，学会找到适合自己的解压方式，稳定的情绪，是保护卵巢、保护身体最好的办法。
第三，把运动刻进日常生活。从30岁开始，女性肌肉骨骼就开始缓慢流失了。如果每周能做150分钟有氧，最好能再加两次力量训练，就能为未来骨骼、肌肉、代谢和激素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。为我们变成老奶奶的那一天，做最高的健康储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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